温馨和兴奋

   又一个多雨的季节。不知那片梨园是否弥散开了清新甜润的梨香，那旁边连绵的山上今年的菌子多不多，满坡的松树有没有溢出黏稠稠的松脂，还有山脚下那条清幽幽小河里现在应该很多鱼和泥鳅了吧？快十年了，感觉真是过了好久好久。每当淅沥着小雨的夜晚，闭上眼，我好像总会听到雨打梨叶，然后从松针滑下跌落小河的声响；更会闻到一股从松山上飘出的一阵阵的蘑菇香味；还有稻田里正在茁壮成长而渐渐丰满的稻谷的馥郁芬芳，以及其他有生命的或没生命的一切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这不由得让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回归到那片让我难以割舍的红土地。噢！对了，还有满园梨树掩映下的两座土坯瓦房。苏，我家窗外的树死了。苏，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悲伤。那棵树从我生下来的时候就长在那里。像一个伙伴一样陪伴我。在早上醒来时或者疲劳时或者难受时抬头就可以映现出大片大片的绿荫，而这是多么愉快的事。苏，我会在难过的时对着那棵树喃喃自语，在我高兴的时候给它念我写的诗。我经常用杆子把树枝勾过来，大朵大朵美丽的花。在整个夏天，我的房间满是花朵的幻觉或者是清香的气味。

   那棵树给了我太多。并且始终陪伴我。无论何时。苏，那棵树有我的理想和幻觉，苏，那棵树承载了我的微笑或者眼泪。它是我的对手和伙伴。苏，它带来绝望时的救赎或者安慰。我甚至已经喜欢上了这棵树。在一个梦中，它变成了我喜欢的漂亮姑娘，有绿莎一样的衣服，淡然的笑容和亮亮的眼睛。仿佛那个女孩明净的容颜。那是个沙土的世界，到处都是。道路两旁的山脚下，随地可看到一层层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想着远古时候这里应该是一片汪洋吧！挨近公路的这一片山头已很难看到高大的绿色了，有的只是人们裹之以腹的各种矮小绿色植物。一阵风过去，像天上的云聚笼一般，地表上空瞬间一片黄沙飞舞。但这里的人们却早已习以为常了，眯眼摒息过后，该干嘛还干嘛。很多人的面庞因而一天天变成了酱黑色，远远地，仿佛已经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苏，我想我会用这辈子的时间去记住，那一刻的温馨和兴奋。它们像水一样从我指间滑落，晶莹剔透，带来凉爽的触觉。而现实的残酷轻而易举地使这种华丽的激情灰飞烟灭。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就是在哪个惨白而严酷的冬天过后，苏，我家窗前的那棵树死了。 天气一天天炎热。我在听见鸟的叫声后便每天站在窗前守侯。苏，原来等待是多么美好的事。我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整天。清楚地看见朝阳散淡地上山到夕阳随性地下山。我站在那里看见自己白皙的手心中纠缠着的纹路。我站在那里不断胡思乱想，编织出一个个飘渺的童话。树又发芽了。我又可以采摘树上的花了。我变成了小孩子，在树下荡秋千。我躺在树下睡觉，而树阴轻轻将我包围……我在太阳快下山时给它读李煜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我在晚上给它听王非的歌。从头到尾，想起了谁，忘记了谁。从头到尾，再数一回，再数一回，有没有荒废。然后我心满意足地去睡觉，并傻傻地期望它在明天发芽。苏，你不会知道，我这样做的时候其实只是因为寂寞。而这都是冬天造成的。枯萎了枝桠，凋零了落花。所以我会讨厌冬天。苏，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我可以有一天不会这样。因为春天始终会来。我一直固执地相信这一切是如此自然，顺理成章。苏，你不会知道，在开始的开始，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无常，并且坚信我会越来越好。     12cr1mov合金管

   我终于在一个炎热的早上看见那光秃秃的枝桠时感到绝望和寒冷。日复一日，阳光开始明媚，天气开始晴朗，可以看到邻居兴奋地给他的花浇水，而我的树始终沉寂。我开始隐约地发现我已经不再重复那种美丽的等待。我已经慢慢烦躁和不安。这本来是一座完整的山，但被一条可以通过牛车的路从山头呈东西分成两半，面向太阳的这面分给了一户人家。西边则参差了几间院落，但终究显得太高了，也有不建房的，就改成地种上了庄稼。可是终究只是失望。直到我看见到处花繁锦簇，直到我看见到处绿树成荫。而我的树依旧无动于衷。苏，我终于开始恍然地绝望。我强迫自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棵树死了。苏，你不会明白，那一刻的绝望和虚无。我好像看见一个人呆呆站在那里，眼神空洞。良久以后他失魂落魄地坐到床上。喝水时浑然不知把胸襟溅湿一大片。最后他开始叹息，难受地捂住胸口，蹲下身去。苏，那一刻好像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完全在行尸走肉。任何妄想皆是虚妄。

   原来我们在极度地难过或者悲伤时，根本就流不出眼泪。只能不断叹息，然后感觉一种苍白和无力。就像我们妄图抓住什么东西，而手指却没有任何力气。而这个事实将我整个春天的等待或者想像彻底击破。光秃秃的树干，失魂落魄的人。凌乱的房间。陈旧的气息。树死了。树，死，了。不会再有任何安慰，不会再有任何陪伴。只是让我每天面对它的尸体，冷酷地将我的任何幻觉置之死地。苏，原来烟消云散或者物是人非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而那些过往只是增加那种难过和忧伤。我试图让自己平息下来。我对自己说，即使这样，我依然会好好生活下去。

   这山从山顶到山脚也不算长，约400来米，东面这坡从上到下被分成了五台，每一台都种上了各种树木——间或种些喂猪的植物——尤其梨树居多，杂居其中的还有些桃啊、桔啊、李啊、杏啊什么的，所以每逢绿色流溢的季节，这爿山更是显得葱郁清爽。但还不光只有那些个树，树下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杂草点缀其间，从远处看去，简直就是一幅重颜料的油画。直到有一天晚上突然做了个梦。苏，我又看见那个绿衣服的女孩儿了。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有冰冷的感觉。她说，我很怀念呢，从前我们多么快乐。突然她变成那棵光秃秃的树。突然她用一种凄厉的声音说，可是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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